好的玩具不急著給孩子答案。它把安全而合適的環境準備好，留下一點空間，讓孩子自己摸摸看、動動看、試試看。
採訪、撰文／王芝齡
受訪者／江口健太郎，江口設計 Eguchitoys
第一次看見江口設計的木玩具，很容易先注意到它們安靜而簡單的樣子。沒有急著吸引目光的顏色，沒有按下去便立刻出現的聲光效果，也沒有把玩法完整寫好的說明。一顆球、一個洞、一張小小的椅子，物件安靜地留在孩子面前，像是在等待一雙手主動靠近。
可是，簡單並不等於沒有內容。和江口健太郎談過之後，才發現那些被拿掉的提示，正是他留給孩子的空間。
大人準備好合適的尺寸、重量與安全條件，接著退後一些。孩子伸出手，拿起、放下、推動，再把同一個動作做一次。玩具沒有替他完成探索，而是讓他透過自己的身體，慢慢理解周圍的世界。這不是把教育概念加進玩具，而是先看見孩子，再決定物件應該如何存在。
最早的一件玩具，是為自己的孩子而做
江口設計的開始，並不是一份完整的創業計畫。
當時江口想替自己的孩子找到真正適合使用的玩具，市場上的兒童用品很多，卻很難找到他心裡想要的東西。他在意的不是玩具看起來夠不夠可愛，而是幾個月大的孩子究竟能做什麼：手掌有多大、握不握得住、這個階段正在練習什麼動作，以及一件物品應該有什麼尺寸，孩子才真的能靠自己操作。
江口回憶，當時腦中其實很清楚，希望孩子擁有什麼樣的玩具，可是在市場上就是找不到。
既然找不到，他便開始自己畫、自己想，利用手邊的機器，把想讓孩子使用的東西做出來。一件又一件作品慢慢累積之後，成立公司、發展品牌的想法才逐漸成形。
江口說起這段經過時，品牌好像只是後來出現的結果。真正的起點，是一位父親看著眼前的孩子，試著理解他此刻的身體與需要。
這種觀看也延續到後來所有作品裡。孩子不是一個抽象的「兒童使用者」，而是一個持續成長的人。幾個月的差距，可能就是完全不同的身體能力；設計不能只把成人用品縮小，也不能在物件上加一些圓角和顏色，便稱作兒童設計。
讓孩子自己坐上去，也自己下來
談到最能代表江口設計精神的作品，他提到一張孩子能自行使用的椅子。
椅子的出發點很簡單：孩子應該能自己決定要不要坐下來。他可以自己爬上去、坐好，也能在想離開的時候自己下來，不必等待大人抱上椅子，再由大人決定什麼時候結束。
自己爬上去、自己坐下、自己離開——對成人而言只是幾個平凡的動作，對孩子卻是認識身體與建立自主的過程。椅子的高度、深度與重心，都在影響孩子能否親自完成它。
談到蒙特梭利教育的影響，江口沒有把重點放在複製某一種「蒙特梭利玩具」的形式。他更在意的是回到孩子真正如何生活：他的手怎麼拿、身體怎麼移動、目前可以完成什麼，又準備開始嘗試什麼。
他也曾為非常小的孩子設計真正符合身體尺度的桌椅，桌面甚至使用玻璃。很多人聽見玻璃，第一個反應是危險；但江口的意思並不是忽略安全。正因為孩子可能推動桌子，桌腳、結構與重量反而必須經過更仔細的設計。
他想問的是另一件事：我們是否願意把孩子視為一個完整的人？尊重孩子，不是把成人世界做成一個虛假的塑膠版本，而是在充分考慮安全之後，讓他接觸真實的材料，也學習如何和它相處。
一顆球落下去，又從另一邊出現
江口拿落球玩具說明另一種學習。
這件作品為大約六到九個月的孩子設計。孩子把球放進洞裡，看見球掉下去，再從另一端出現。他把球撿起來，放回洞裡，一次又一次重複。
大人也許很快就看懂機關，甚至覺得內容太簡單；對這個年齡的孩子而言，他卻正在練習手部動作、追蹤物體的移動，也在理解「放進去」與「再次出現」之間的關係。
江口的設計並不是先想好一個新奇的玩具造型，再替它尋找功能。他先觀察孩子正在學什麼，物件的形狀才從行為裡慢慢出現。
那也是為什麼作品往往顯得安靜。它不需要一直製造刺激，而是讓孩子專注於自己正在完成的動作。重複並不是停滯；孩子每做一次，都在重新確認手、物件與空間的關係。
木很好，卻不是世界唯一的答案
既然長期製作木玩具，我原本以為「為什麼選擇木」會得到關於天然、溫度或觸感的回答。江口卻先把木從唯一答案的位置移開。他不認為木一定比其他材料更好；孩子真正需要認識的，是這個世界。
世界裡有木，也有玻璃、金屬、石頭、竹子、貝殼和塑膠。每一種材料都有不同的重量、硬度、溫度、聲音與觸感。孩子接觸這些差異，本身就是在理解世界。如果有機會，他甚至願意做玻璃、竹、石頭或貝殼的玩具。
木之所以自然成為江口經常使用的材料，一方面因為它堅固、好用，也有很直接的觸感；另一方面，或許和我們長久以來生活在木頭旁邊的文化有關。房子、家具與生活器物，使木不只是一種加工材料，而是生活經驗的一部分。
木還保留了一條孩子能夠理解的線索：它來自樹。當孩子看見一棵樹，再低頭看手裡的木製物件，也許有一天會明白，眼前正在使用的東西曾經屬於那樣的生命。
江口沒有把木變成比其他材料更高級的選擇。相反地，他把木放回真實世界裡，讓孩子有機會比較、感受，最後形成自己的理解。
一根樹枝，也可以是一件玩具
話題回到作品如何進入生活時，江口仍然談的是孩子的自主。
玩具不一定是商店裡被命名、包裝好的商品。到了自然裡，一根樹枝、一塊木頭或一顆石頭，都可能成為玩具。並不是大人先說「這是玩具」，孩子才開始玩；而是孩子發現自己可以如何和它互動，它才在那一刻成為玩具。
自然裡的物件沒有預先規定的玩法。一根樹枝可以是工具、界線，也可以成為某個故事裡的角色。孩子必須自己觀察、想像與決定，因此自然很難真正被「玩完」。
這也說明江口為何不急著把功能塞滿。好的玩具不是告訴孩子下一步，而是把條件準備好，留下能夠嘗試的空白。
站到另一個位置，世界就不一樣了
訪談接近尾聲時，江口提起一件和透視有關的作品。這也是如果要邀請大家帶一件作品回家，他特別想推薦的一件。
靈感來自孩子的一幅畫。畫裡有一隻很大的龍，後面還有一座山。若依成人熟悉的透視法則來判斷，或許會認為比例不正確；但孩子的觀看更接近直接的身體經驗——靠近自己的東西很大，離得遠便變小。
江口把距離、大小與觀看位置做成可以操作的作品。孩子能移動、排列，站到不同位置觀看，親自發現同一件事情換一個角度便有不同的關係。它沒有急著教授一套標準答案，而是讓觀看本身成為遊戲。
這件作品也像江口的設計方法。他沒有一直站在成人的位置替孩子定義世界，而是試著移動自己的視角，蹲到孩子的高度，看那雙小手現在能做什麼，又正在對什麼感到好奇。
我們常把陪伴理解為教導：告訴孩子答案、示範正確玩法，或提早排除所有困難。離開這次訪談時，我想到江口示範的是另一種陪伴——大人仔細觀察，把環境準備好，再退後一點。
物件不替孩子完成探索，也不搶走他的發現。木頭有重量、聲音和溫度，可以是孩子認識真實世界的入口；但真正重要的，始終是孩子自己伸出去的那雙手。
當孩子開始動手，他與世界之間的關係才真正開始。
採訪後記
感謝嘉義市政府文化局舉辦「木都日常｜好木作生活展」，讓 Eastbounder 有機會走近木作創作者的工作與日常，也促成這次與江口健太郎的訪談。透過展覽，我們不只看見作品如何完成，也得以循著創作者的經驗，繼續理解材料、生活與人之間的關係。